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餃子在華人文化裡,是一道平凡非常且普羅的食物。其最初究竟源於何人之手,眾說紛紜、難以考證,但自西漢戴聖《禮記》即有:「稻米二、肉一,合以為餌,煎之。」的記載,可見其歷史悠遠。從傳說中東漢醫聖張機的驅寒「嬌耳」(註一)、唐朝令太宗稱道的「牢丸」(註二),到今日五花八門、目不暇給的「餛飩」、「扁食」、「抄手」等食餚變名,更可以得知在過去約兩千五百年的時光裡,餃子在飲食文化上的傳承與轉變。究其歷史,餃子沉默安靜的在生活中佔據一隅,伴隨著人們跨越歷史的洪潮,在華人的心目中,留下了一定的地位。
對我來說,更是如此。餃子已不知不覺地融入我的生活,成為不可切割的一部分了。說實話,我對餃子並無特別的偏愛,也還未竟「喜吃餃子到需天天上桌」的地步,但它似乎有種奇特、難以明言的魔力在,只要一有機會在路街上看到賣餃子的攤舖,我總會不由自主的前去叫上一盤,細細品味。真要說來也令人困惑,也不知道是何時染上這種「習慣」,再加上吃餃子一率不沾任何醬汁的「癖好」,我這種近乎偏執的行為,總免不了引起旁人的好奇與懷疑了。
「習慣」何時養成目前暫時無解,倒是「怪癖」的生成有些眉目。不少人常棄嫌餃子皮單調無味的形象,總忍不住要為其「增色一番」,以成就視覺及味蕾的饗宴。而我則偏愛一粒粒餃子白白胖胖的模樣,在盤中似幼時賞玩的小沙包般翻滾,常常見了就令人覺得歡喜。皮中的餡兒,或儉樸若家常肉菜、或講究如山海珍饈,襯著外皮淡淡的麵粉香,餡料中最令人期待、最精華的部分就這樣被循循的引出,在嘴裡喧騰歡鬧的爆發出來。這種由「簡」入「奢」的漸進感令我上癮,那普通表皮下充滿未知秘密的靈魂,總是引發一種帶點「探究」、帶點「期待」的好奇心理,惹人不住移筷好一窺其面目。餃子帶來的這種食之趣味,配上那圓潤討喜的模樣,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有人給其「元寶(兒)」這樣的外號了;這時若因添加的醬汁而掩其風華、妙趣不再,不免就可惜了。
說起來,餃子最初闖入我人生軌跡之時,應是那朦朧如夢美好的稚年吧?在偶然的某一中午時光裡,就這麼出其不意地伴隨母親窩心的溫暖,出現在我盛滿濃濃母愛的便當之中。從那天起,家裡時不時可看到母親哼著不成調的不知名小曲兒,坐在餐桌旁的一小角,動作緩慢卻仔細的將她對子女的殷殷期盼與無私愛意,包裹進一顆、又一顆的餃子裡;同時,也在我心頭留下了一抹柔軟如蜜且堅刻難消的記憶。
現在仔細想起來,母親包製的餃子抵不上知名餃子館或大飯店推出的餃子精緻、豐富,簡簡單單的新鮮嫩紅絞肉搭上清脆如上等翠玉般的高麗菜末,加上一點點的醬油、細鹽調味,味道樸實單調,卻是我所吃過的餃子中,最最美味的了。有時母親捉不准餡料的比例,一會兒不是高麗菜末太多,幾乎成了菜餃;要不就是一不小心,將用來點睛提味的調味品添置過少,變為少油鹽的健康食品……我仍固執的認為母親的餃子是難得一見的稀珍美饌。我想,大概是母親恬靜的身影感染了我,或者記憶的隔閡替我蒙上了層層唯美的面紗,給我帶來了一股甜美的錯覺吧!偶爾疼愛我的三阿姨來我家時,也會幫忙包上幾粒圓胖的餃子;母親與阿姨邊閒聊邊動作的身姿,在午後陽光細碎的映照下,混和著近黃昏的悠閒氣味,成為我童年裡最繽紛絢爛的一道風景。
這樣的黃金歲月只持續到母親最後生病臥床不起為止。也曾經試過自己動手捏壓餃子,可惜的是,畸形變異的餃子成品,斷了我自製餃子聊以解饞的念想;食品工廠機器生產的冷凍水餃,正式取代了手工的美味,記憶中最最美味的餃子,也真的永永遠遠成為褪色的歷史了。這種記憶中美好不在的感覺有點惆悵,而這股惆悵隨著去年阿姨遠嫁定居國外,逐漸昇華成為一種遺憾。
猶記得,母親病逝的喪禮中,有位聽說能通靈的法師(雖然我個人並不相信通靈一事)說:「她捨不得走,因為孩子愛吃餃子;如果走了,以後就沒人做(餃子)給孩子吃了……」,那一瞬間,我猛然憶起母親病中的叨念︰「等病好了,我們全家和舅舅、阿姨們一定要一起出去旅遊一次,到時候還要包製盤盤滿滿的餃子,一些我們留著吃、一些分送親友以表感謝……」啊啊!最是天下父母心!原來那時母親病中仍心心念念著不成才的孩子,只是不曾明說罷了。那不停歇的慈愛,即使今日回想,仍鮮明柔和如皎潔的夜空明月。